张琳艳:从偏远县城女孩,到女足“未来之星”

  7月26日晚,东亚杯女足最后一场比赛在日本茨城鹿岛体育ChǎngJìn行。中国女足0比0战平日本Rǔ足,以一胜两平的亚军成绩收官,追平了东亚杯Lì史最好成绩。比赛结束后,女足队员张琳艳将飞赴瑞士,Yǐ租借形式加盟苏黎世草蜢足球俱乐Bù,租借期为一Nián。张琳Yàn也是武汉女足俱乐部继2018年王霜之后,第二位送出“留洋”的球员。

  因为入选国家队,张琳艳的困局来得更晚一点。直到今年3月,Dàng她在亚洲杯中韩决赛中成为中国女足的“Xī望之星”后,这个麻烦更Què确实实落到她眼前。结束在苏州的隔离后,Huí家前张琳艳还在为3月中旬的女超Jǐn标赛发Chóu。联赛即将Kāi始,报名马上结束,她必须迅速解决和恒大的合同纠纷。

  3月11日,父Mǔ和球迷协会会长一起送张琳艳Lí开了江油,比起回来时的喧嚷,离别显Děi有些冷清。12日,她正式在个人社交账号中宣布,自Jǐ已被Zū借到武汉车谷江大女足俱乐部,将代表这支球队参加2022年全国女足锦标赛。在那封Gǎn谢了方方面面的推文里,她用了一个温情的开头:春天总是寓意着新的开始,而我也将要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

  原本只是“一起练练”的张Lín艳正在Chéng为教练们的新希望。2010年,她被分Dào1999、2000年球员组,Zài这里她Yù到了未Lái的国家队队友万佳瑶。队伍由刘海涛教练主训,他记DěiZhāng琳艳一开始就踢得很好,“速度快,动作灵活,有天生的球感”。有一次训练时中场休息,刘海涛去QiúChǎng上踢了个“香蕉球”,球员们看后都嚷着想学:“那时她们Huái关节力量还不够,很难掌握这种技Zhú,我教了其他孩子都做不好,但Zhāng琳艳在练到第四第五次的时候,就能踢出一个小弧线了。”

  和恒大Jí团的其他项目一样,这所刚起步的学校需要一个出色的学生代表,张琳Yàn是最适合的那个。入学第二年,她已经入选了U14“小国少队”,和Tóng龄男生打Bǐ赛也毫不Xùn色,另一方面,镜头前的Tā朴素、自然,眼睛明亮,言辞流利,被问急了就抿嘴一笑。2013Nián,央视五套《足球之夜》栏目拍摄专题片介绍恒大足校,在涉及青训的一集里,张琳艳是出场的唯一女生。她穿件玫红色上衣,显得更加黑瘦,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把刘海剪成罗Nà尔多“阿福头”的样子,Duì着镜头说自己要“超越孙雯”。也是那一Nián,她作为Zú校的学生代表见到了来中国出席活动的球星贝克汉姆,在电视节目里她再次立志:要带领中国女足超越孙雯那个时代。

  夹在所谓“重点年龄段”中间,年少的张琳艳有点不知Suǒ措:“那时候我YīZhí打不了比赛,感觉在那边踢也没Yǒu什么意思。”

  当时,江油一中的体育老师文荣正在为刚成立三年的校园女足球Duì寻找后备队员。她不是文荣期待的那种球Yuán,这个黑瘦的女孩比同龄人矮一头,也不在球队培养的重点年龄段,但她一米三的身高能跳出两米多的距离,50米的成绩是7秒多Yī点。“她跑Děi很快,身体协调性好,”推荐她的武Zhú老师说她在课堂上表现Bù错,“性格也很活跃。”文荣决定试一试,让这个三年级的小女孩加入球队“跟着一起练”。那时张琳艳对踢球还没什么概Niàn,面对邀约,她答应回家Hòu和父母商量。

  接近下午4点,人群才逐渐散去。时隔五个月,张琳艳终于坐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Jiù舅、二姨Hé其他亲戚都还在,大家像ShìZài补过春节,吃瓜子、喝茶,表弟打Kāi大电视——那是女Zú夺冠后一家当地企业赠送的礼物。客厅里吵嚷起来,所有人都在Liáo比赛,张琳Yàn向Hòu靠,身体陷进沙发里。

  《足球女将》剧照

  刘海涛当然听Shuō过恒大。2010年,这家知名地产商花一亿元买断了广州足球俱Yuè部的全部股权,在当个赛季即夺得中甲联赛冠军重返中超。第二年,这支“升班马”就拿下当届Lián赛冠军。夺冠De同时,让这支球队一次次登上新闻头条的,还有它不停刷新的中Guó足球转会纪录和教练签约价格,经历一次次的整顿、洗牌后,即使是那些“初级”球迷Yě能察觉,中国足球正在进入一个不同以往的时代——在充沛资Jīn不计代价的喂养下,这个市场正在快速长大。看起来,这是所有踢球者的机会。

  还有些与足球有关的物件没有展示出来。Bǐ如那盒用于缓Xiè伤痛的运动理疗胶布,它被搁在储藏间旁边背光的架子上,避开了所有关注和灯光。

  图源:中国女足官方微博

  在张琳艳的记忆里,第一周到Xùn练场就是跑圈,错过周末懒觉,她又累又Fán,想说不去又怕父亲责备,只好忍着委屈坚持。熬到能碰Qiú的日子,和很多Hái子YīYàng,张琳艳慢慢觉得,踢球Què实是件新鲜好玩的事儿。通过足球,她能Hé那些年纪更大的孩子一起玩,听她们聊聊“大人”的世界,也能去家乡之外的城市比赛。在家里,父亲Zài外Wù工不常回来,也不算健谈,张琳Yàn踢球后,父女的交流多了起来,足球是最大的话题。他们Rèn真谈论“大罗”、马拉多纳,Huò者孙雯,在足球面前,Liǎng人关系平等,共享喜悦和热血。

  《足球尤物》剧Zhào

  2013年6Yuè22日,浙江杭州,贝克汉姆现身黄龙体育场观看足球比赛,并为张琳艳签名留念(视觉中国供图)

  Hòu来她被送回成都治疗,比起徒手复位带来的剧痛,她更关心“还能Bù能踢球,会不会影响后续的比赛”。术Hòu第一个月,还打着骨钉,连床都没法下的时候,她就专门让妈妈Jǐ找了一个足球在床上用另一条健康的腿踢,“我性子比较急。天天都很焦虑,想赶紧好,只好更刻苦地练”。

  2018年世Qīng赛是张琳艳在U20国青队的最后一次比赛,尽管主教练皮Tè·邦德评价她为“展现了世界级球Yuán的水平”,但在小组赛最后一轮,中国队被Ní日利亚扳平比分,还是没能进入淘汰Sài。赛后,张琳艳在镜头Qián哭到失声:“希望能下一次再站起来……中国女足……只要能Zài一次Chuān上国Jiā队的战袍,我会尽我的Quán部力Liàng,去为她奋斗。”

  坐在市政府派出的Gōng务Yòng车上,张琳艳还不太习惯一个人坐在前排,那里有张桌子,她不停邀请其他人Tóng坐,然后配合车里人的合影要求,咧嘴笑,比出一个又一个“yeah”的手势。谈到自Jǐ最喜欢的食物,她一本正经地声明“当然是肥肠”,又换上四川方言,应当地电视台之邀,为即将到来的妇女节录制祝福视频。坐在后排的母亲朱莎玉扬扬眉,露出笑容,女儿“会Shuō话”的表Xiàn让她满意。Tā是一个亲Qiè健谈的四川女人,张琳艳说,自己的活泼和好人Yuán是随了妈妈。

  甚至运Dòng员最害怕的受伤,也不能削弱她的饥è感。

  来了个“黑妹儿”

  文荣和刘海Tāo也有了新的打Suàn。他们Jì是球迷,也是江油一中里两个普通的体育老师,2005年学校提出可以发展一项特Sè课程,他们想到了足球。“女足做得人少,尽管得到的关注和支持低,但更容易出成绩”,两人判断,在江Yóu这样偏远的县级市里,把女足当成突破口或许是个更好的Xuǎn择。那是2006年,“Xiào园足球”的口号还未兴起,全国注册的青少年球员仅有1.3万多人,不到如今的四分之一。

  2022年2月3日,2022女足亚洲杯半Jué赛在印度浦那希夫贾特拉帕Dì体育场举Xíng。图为张琳艳(右)与日本队员长谷川唯争球(视觉中国供图)

  那是四川足球的全盛时期。1994年,首届中国足球职业Lián赛甲A联赛的揭幕战在成都打响,由本土企业赞助的四川全兴队在主场战平十冠王辽宁队,成为中国足球最Lìng人热血沸腾时代的开端。1995年冬天,Quán兴队面临保级危机,“成都保卫战”当晚,只能容纳4万人的成都体Yù中心Yǒng入了6万人,他们身穿与球队同款的黄色助威服,终场Shào响起后,Qiú队保级Chéng功,巨大的欢呼声、锣鼓声瞬间响起,球迷们Yōng在Yī起,淌着泪水,尽情跳跃。

  四川小Chéng江油以两样事闻名:肥肠和李白。前者生猛、市井,后者飘逸、浪漫,Tā们就像城市的两面,构成了令当地人引以为傲的独Tè气质。

  Hěn久Yǐ后,张琳艳才能意识到,当她Rù选国家队那一年,一个即将破裂的泡沫就在自己身边。

  从北京返回广州队,2021年Shì张琳艳记忆里过得最快,也最慢的一年。“快”Shì因为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过去一直作为小队Yuán上女超,自己成长得比较Kuài,但去年一直待女甲,Hǎo像没有打过让自己特别激动的比赛”,“慢”是因为一贯的焦虑——“在踢女甲De时候,又开始担心自己落下了,进步慢。从12岁入国少,到现在也9年了。好像Zì己一直没长大。”

  小Xué时的张琳艳在踢球

  Guān于那次成都的选拔,刘海涛记得两件事:一是对方提出,尽管主要测张琳艳,他们还是可以包车让全队球员都来参加选拔,“扎扎场子”;另一个是最终测试时采Yòng了让他眼花缭乱的考评方案,“据说都是西BānYá皇家马德里的选拔标准”。

  但比省运会来得更早的是汶川地震,江Yóu市大面积受灾,整个城市都陷入困Jìng。那场灾难中,人们用各种方式与命运抗争,女足队也有Zì己的Xuǎn择——不能停止的训练、不断获胜的Bǐ赛。灾后刚过一个月,球队在帐篷旁边开出一Xiǎo块地开始了训练,8月比赛前,他们又向绵阳体Yù中心专门借了场地,带学生集训。张琳艳每天沿着涪江堤岸,往南走是上课的花园小Xué,再往西走,就是周末练球的中学,母亲发现,女儿晒黑Liǎo,大腿上的肌肉显现出来。

  3月5日是Zhāng琳艳回家的日子。飞机摇晃着Luò在绵阳南郊机场,张琳艳还没走到行李转盘,已Jīng有机场工作人员拿出笔记本请求签名。机场出口,一队由父母、亲戚、教练、中小学校长、市政府领导、球迷、当地媒体的记者组成的Huān迎团在三个小Shí前就已经抵达,他Mén捧着花束,拉起了横幅,把手穿过护栏,摇着小国旗,大声喊着张琳艳的名字。

  2022年2月6日,一个刚满21岁、黑皮肤小个子的女生Yì外成为这座城市新的荣耀。2022年女足亚洲杯决赛中,来自江油的张琳艳替补出场,为落后的中国队赢得一个进球、一次助攻,成为这场“史诗级逆转”的关键。赛后,她毫无疑问地当选本场比赛的MVP和亚洲杯决赛的“未来之星”。欢呼声从遥远的印度孟买传回这个川北小县城,当天夜里,涪江两岸上空燃起了久违的烟花。

  平静下来,她意识到,离开的时候到Liǎo。

  那是一个漫长的午后。回到江油,市政府餐厅已经备好了一桌宴席,餐毕,公务用车又把张琳艳和家人送回家。刚进小区,楼下正在晒太阳、聊天的街坊们就拿着手机拥上来。凹形楼面上,邻居们隔着防Dào栅栏探出头Pāi照,一群捧着玫瑰的球迷已经在楼下等了她五个小时。

  这个寻常的四川人家被足球深刻地改变Liǎo。门口玄关的陈列架上,除了Shōu藏的酒瓶酒具,就Shì张琳艳的奖杯和奖牌:最Jiā球员、最佳运动员、玫瑰之星,透明的、金色的,有的刻上了她DeJiǎn影,有的模仿大力神Bēi的造Xíng……朱莎玉用鞋盒把它们垫成一样的高度,确保所有人进门就能把它们尽收眼底。球迷送来的“国足之光”的锦旗挂在了电视墙上,这是更醒目的Wèi置。同Shí被挂起来的Huán有十几Méi金Pái,还Yǒu小书架顶端的两个球星人偶。书架已经Pī画册、杂志和Hù手霜瓶Sè满,和《穆里Ní奥传》挤在一起的是几本被翻破了Yè的《四川Pēng饪》,它们属于张琳艳的Fù亲张守武,一名川菜厨师。

  最终,他们选中了张琳艳,免Fèi入学。张Lín艳的家人也Zhōng于做出了决定,对方保证孩子在广东的文化课水平会比在四川时更好——这是母亲Zhū莎玉最关心的问题。除此之外,就是钱了。她记得,报名时足校曾提Chū要先垫付一万元报名费,Dào校后再退还,但家里没凑够Zhè笔钱。

  “她总是很饥饿,hungry,一定要‘要’”,国少队主教练高红对弟子张琳艳印象深刻。在她看来,即使在高Shǒu如云的国少队,这样的Qiǎng烈渴望也相当少见:“总是刚教了什么,她又‘饿了’,还要追Zhuó去问问题,追着要Zhī道自Jǐ哪里做得还不好,她非常渴望,非常积极。”

  在足校教练和同学们眼里,这样的紧张感变成了张琳艳“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和永远“踢Bù够”。组建学校女足队之后,张琳艳开始更频繁地在周末约队友加练。YǒuShí候在宿舍里Liáo天,Yě会突然跳下床开始练核心力量。某次集训回来后,张琳艳告诉邹凯莲,自己现在最焦虑De是Rì常训练强度不够,怕回去跟不上队里的节奏:“每次刚刚Shì应集训队高强度训练,觉得自己有了Diǎn进步,就得回到学校继续上课,下Cì再回到队里,明显又跟大家不一样了。”有一次,她俩甚至向学Xiào申请一起去男队训练,不过出于安全和其他考量,这个请求最终被否决了。

  饥饿

  远行

  2012年9月,带着既Néng好好踢球,又能“Zhuàn大Qián”De念头,Zhāng琳艳来到广东省清远市的恒大足球学校。刚抵达时,这所后来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Zuì大寄宿制足球学校”还未完全落成,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足球少年在南国暑热潮湿的军训基地度过了自己离家De第一个月,张琳艳是其中唯一的女生。

  不过,天赋出众的张琳艳,也Zài此时遇到Liǎo“无球可踢”的窘境。2012年,原本作为2014年省运会球员培养的张琳艳在多个比赛中受阻,甚至有其他球队向Shàng级“告状”江油违规,称张琳艳不是比赛重点年龄段,不能“以小打大”。

  拿Bù到体面De薪酬,踢不到心仪的比赛,张琳艳发现,进入真正Zhǔ于职业球员的世界,拼命努力不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唯Yī方式。大量金钱的注入,曾Jīng让Zhōng国球市火热,也附带产生Liǎo一些年轻球员成长的机会,但并没有打Zào起一个相对完整、良性的Zú球发展体系。如今,金钱如退潮的海Shuǐ,球员则空悬于孤立的礁石,如Hè上岸?如何重新开始自己的航程?她需要更多Nài心,更大韧性。

  回家

  2022年7月26日,日本,2022东亚杯女足第3轮,中国女足0-0日本女足。张琳艳追防。(图|视觉中国)

  朱莎玉最终来到清远,是这一年张琳艳拿到特Děng奖学金的时候。一下火Jū,张琳艳的电话就来了:“不要坐摩的”“Bù要上黑车”“出来之后往右转,不Yào走错路”……离家一年,女ér的成长,让曾经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的朱莎玉感到吃惊。广东的太阳Yòu大又毒,母亲发现,张琳艳长Gāo了,也更黑了,同学都叫她“黑妹儿”。

  张琳艳和Yǔ足球Wèi伴的12年“职业生涯”,恰逢这个体系飞速变化和重建的时间段。大量金钱的注入,曾经让中国球市火热,也产生了一些年轻球员成长的机会,但并没有打造起一个相对完整、良XìngDe足球发Zhǎn体系。如今,金钱如退潮的海水,球员则空悬于孤立的礁石。如何上岸?如何重新开始自己的航程?她需要更多耐心,更大韧性。

  “第一个月Tiān天哭,Měi天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跑到Zhè儿来,每Tiān给我妈打电话,让Tā赶紧来”,但朱莎玉直到国庆假期结束都没来,那时,张琳艳已经和同学们搬进漂亮的欧式Xiào园,在过去从没见过的6000平方米的训练场上玩疯了——“后来摸到球,人就开心了”。

  刘海涛开始Bāng张琳艳找路。摆在眼前的方案有两个——一是留在江油本地继续升学,保持周六日训练,择机进入四川队,准备参加Quán运会;二是放弃常规的文化课学习,Jiā入省外其他专业训练队,为成为职业球员做准备——这也是长期以Lái,国内足球运动员最主要De两条去路。Qián者可进可退,但很难“双赢”,后者能提供更多机会,可以更好地发挥她的天赋,但没有Tuì路,更Xiàng“赌博”。刘海涛联系了一支上海的球Duì,对方承诺可以提供试训机会,但因为往返路费Hé食宿Wèn题,直到2012Nián张琳艳即将升入六年级时,大Jiā依然没有做出Jué定。

  在刘海涛眼里,她还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阅读比Sài能力”,简单地说,就是“球商”。她会根据情况分球,也能提前预判传Qiú落点,然后凭借Chū众De爆发力快速移动,这些都是那Shí只顾埋头带球的孩子们不具备的。

  张琳艳慢慢走近,她Shēn量不高,短发,黑色夹克衫,运动裤,步伐Qīng快。看到眼前的场面,她不自觉往后退LiǎoYī步,挠了挠头,“太夸张了吧……”她还不适应这样热烈的礼遇。作为中国女足的一员,她和队友们一起共同创造了那场颇具戏剧性的逆转,让中国女足时隔16年后再Cì夺得女足亚洲杯。某种Chéng度上,这场胜利已经超越了比Sài本身——在此之前,中国男足在大年初一的世界杯预选赛中Shū给了越南,有太多失望、愤怒需要这场胜利来化解。队伍回国当天,400多位苏州市民在隔离酒店道路两侧唱着《歌唱祖国》夹道迎接,隔离结束,每Yī位队员都接受了比以往更多的采访、拍摄,Yǐ及更密集的赞助商活Dòng。

  2021年9月13日,广东清远广州恒大足球学校(IC photo供图)

  球队刚ChéngLì时只有四个队Yuán两个教练,连队Wǔ都凑不齐,面向全市Zhōng小学招募球员后情况才有所好Zhuàn。球队周六日各训练半天,就在江油一中面积不Dào标准球场三分之一大小的“菜地”上,目标是4年后的省运会。

  有时候,张守武看球赛打瞌睡,张琳艳会打趣他是Gè“伪球迷”。她不知道,十几年前,年轻的张守武还在广元打Gōng,为了一场球赛,专Mén在宾Guǎn开了间房看电视直播。事实上,江油这座城市与足球的Gù事,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开始。

  这些新与旧、远与近,属于足球黄金时代的人物混Zá在她的脑子Lǐ,还有一次次带球突破,成功射门的快感,或许还夹杂着某次偶然Kàn到的,父亲手臂上被热油烫伤的疤痕。她不再是那个江Yóu一中球场上只Gù贪玩的女孩,除了快乐,她还渴望着胜利、荣誉,Yǐ及Bù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扛起的家庭责Rèn。在父母还没想好是否中断学业,让她去恒大足球学校前,11岁De张琳艳Yǐ经做出了决定。她Duì朱莎Yù说:“妈妈,读个好点的大学出来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Wǒ不满足。”

  过去的十多年,这样的场景在这间小客厅里上演过无数Cì。父亲会躺在沙发上看球赛,有时干脆在客厅过Yè。张琳艳进入国少队后,母Qìng为了找全转播比赛场次,在手机里下载了十几个App,中国队亚洲杯夺冠那天,她正在茶馆打麻Jiāng,嫌手机上看不清,专门回到家把比赛Tóu屏到电视上看了一遍又Yī遍。以前不怎么看球的ē姨和婶子们也成了“球迷”,偶ěr还会一起争论“帽子戏法”的确切定义。

  《旋风女队》Jù照

  1月,张琳Yàn代表恒大队打U16全国锦标赛,比赛进行到半场,她去追了一个“不需要再追De、被传得很大的球”,对方球员冲过来把她撞倒,一瞬间,她痛得失去了知觉。等队医和教练上前看时,小腿腓骨De末端已经突出脚踝位置,鼓Qǐ一个大包,脚完全变形了。

  这种“饥饿”甚ZhìChéng了她个性的一部Fèn。高红让队员们集训时带上电Nǎo,每次训练结束后会把录像发给队员,张琳艳就学Zhuó她剪视频,再把战术分析和比赛优劣列在训练笔记里。有时“饥饿”和职业运动员的律己碰撞在一起,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她喜欢看电影,就在本子上列上清单,足校没网络,她会Chèn在外地训练时Xià载下来,回来看完再一部部勾掉,然后写HǎoGuànHòu感;Kàn课外书也一样,她把语文老师在课上推荐的名著记下来,在手机上一本本顺着推荐评分往下读;为了长个子,她就每天按时喝牛Nǎi,吃鸡蛋,两个蛋白一个蛋黄,卡Zhuó点早睡。

  但浪潮过后,还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江油成立了球迷Xié会,包车看Qiú成Liǎo他们的传统,哪怕是千里之外的Kè场城市,他们举着那杆“雄起”大旗,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球场上,为四川球队助威。2010年南非世界杯QīJiàn,全市上百家商铺在醒目位置Zhāng贴世界杯海报,球迷协会还Zài市里新修的豫江大堤广场上安Zhuāng大屏幕,供市民观看球赛直播,整整一个月赛期,Rén们每晚都在Guǎng场上饮酒狂欢,“摆条”聊球,市里许多单位还组织了自家De球队,集体组织不同级别的业余联赛踢球过瘾。

  她也想过像王霜Hé唐佳丽一样出国踢球,已经重新开始学英语。她向队友打听情况,想知Dào国外的生活,“外面更Kàn重个人能力,节奏也要更快,身体对抗更多,也不会像国内一样给你圈起来,大家一起集体生活,他们更多是Zì己,像上班族一样踢球”。

  来源:三联生活周Kān

  江油

  孙雯是父亲给她立下的超越Mù标,罗纳尔多也一样,不过下载的纪录片还没看完他就退役了。后Lái,她喜欢上了梅西,因为Tā个子也不高,却拥有无与伦比的技术。ZàiU14国少队集训时,张琳艳又爱上了当时U19国青队的队员王霜——“她一个人进了很多球,表现特别亮眼,她的比赛我Kàn了一次又一次,真的‘巨喜欢’她”。2016年王霜在Sì川达州比赛,张琳艳专门买了高铁票去现场追星。

  2013年,张琳艳刚从U14“小国少队”训练回来,入学Héng大足校不久的队友邹凯莲第一次在宿舍见DàoTā,班里仅有的Liǎng个女生认真地握了握手。礼毕,邹凯Lián就看着这个新朋友着急找老师补习落下的功课去了。补完课又补训练,教练让写的训练笔记,很多同学不太理会,但她会在晚自习时专门安排时间写好,整齐码在宿舍的书桌上。

  Zhè场“黄Sè狂飙”也蔓延到了100多公里Wài的江油。之后在张琳艳的Zú球生涯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三Gè人都在第Yī时间观战:张守武一直守在宾馆的电视机前,另外两位是她的启蒙教练文荣和刘海涛——那天江油一家汽Xiū厂的老板在涪江边ān排大巴车,免费接送想看球的市民现场Guàn战,与一面明黄色的“雄起”大旗一道,浩浩Dàng荡开向球队的主场。

  这些情绪会聚,一个目标逐渐清晰:进国家队。在央视跟拍的那部纪录Piàn里,她把这句话用签字笔Xiě在书桌上,字体稚气,也带着XiēGāng劲。

  三个月后,她终于第一次进入女足成年国Jiā队名单。

  但对和邹凯Lián一样的“Fēi明星”球员们来说,她们却不得不面对极为慌乱的局面。这些在足校度过整个青Chūn期的孩子们即将年满18岁,正迎来体能和Jì术的最Jiā上升期,但因为恒大一直没有成立一线女足俱乐部,只Néng不停集训,却无法参加国内常规职业比Sài。卡在职业与Shēng学的节点上,她们承担不起人生赌注,只好Xuǎn择把学籍转回Lǎo家,开始Fù习文化课,考大学,仓促告别十余年的球队生涯。

  13年前,花园小学秋季运动会上,站在汶川震后修建的临时板房前,8岁的张琳艳并不显眼。

  张守武是个球迷,听说女儿踢足球,他立刻举手赞成。朱莎玉更在意女儿的身体,踢球至少算是体育锻炼,她勉强Dá应,嘱咐女儿“别把自己晒得Yǒu黑的,不要耽误Xué习”。

  图源:中国女足官方微博

  也是这一年,一个意料之外De选项出现了。暑假,刘海涛接到一个成都朋友的电话,说恒大Dì产公Sī有人想和他联系。对方提到,他们Zuì近在广东建了一所新的足球学校,现在正面向全国招募第一批学生,在网上看到张琳艳DeShì频,想让教练带她来Chéng都看看。

  全兴Duì的辉煌一直延续到张琳Yàn出生的2001年,那年12月联赛结束,Quán兴集Tuán突然宣布不再赞助球队,更名后的Sì川Quán兴Duì几经易手,经历资金短缺和管理混乱,终于在五年后宣布解散,成为中国足球职业联赛复杂历史的一个注脚。

  2月7日, 张琳艳父母展示女儿Chéng长中Huò得的奖状及奖杯(XīnHuà社供图)

  《足球女Jiāng》剧照

  入队不到两年,赛场上的张琳艳已逐渐显现出了Tā的能量——文荣形容为“摧枯Lá朽”——由于长期和比自己年龄大的队员一起训练,回到她所处De年龄段比Sài时,张琳艳甚至Néng一个人“过全场”。在2011年四川省青Shào年女子足球比赛中,她一个人Dǎ进了48个球,那种自Xìn自如的状态,让刘海涛在腼腆的Xiǎo女Hái身上看到了明星球员才有的强大气场。

  2021Nián,就在恒大足校培养De第一批球员开始在各“国字号”球队崭露头角的时候,一Gè由恒大开启的“金元足球”时代也迎来了终局。随着豪掷Qiān金的恒Dà“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陷入财务和管理危机,球队成绩持续低迷。2020赛季,第二次大伤初愈的张琳艳被租借到女超联赛的北控凤凰,但很快又不得不像20年前的全兴队球员一样,面临赞助商撤资、俱乐部易主、队员收入下滑的窘境。

  2017年,恒大足球学校开始实施“精英化改制”,免费培养的“精英生”从500名增至1200名,原Yǒu的“校园足球、特色学校”模式逐渐向打造“中国最Hǎo的青训中心”倾斜,校方认为,这样才能更快出成绩,更迅速地培养足球精英人才。